朝歌文坛《淇园笔会第四卷》 今天是:

新人新作 - 李志敏 - 母亲
母亲
作者:李志敏  加入时间:2020-2-26 20:33:11    编辑:李志敏

                   母亲

   母亲出身贫寒农家,排行老二,上有一个哥哥,下有两个弟弟,九岁那年,她的亲生母亲就永远地离开了她。年少的母亲,没少吃苦,小小的年纪就扛着小锄头下地,帮大人干活。锄草,割草,拾柴,春天上树摘树叶,冬天刨捡剩红薯,是她永远的功课。青黄不接的日子,她啃过树皮,食过草根。母亲忆起过去,却平和得很,她天性里有认命的成分,既然老天爷这么安排,自有老天爷的道理,做牛也好,做马也罢,受着吧!
     母亲嫁给父亲,是从一个贫寒跳进另一个贫寒里。父亲是家里长子,下有两个妹妹,三个弟弟,母亲嫁过来那年,两个姑姑均已出嫁,三叔念着高中,小叔才九岁。
   父亲在铁路上做临时活。为了养活孩子,母亲没有别的法子,只有拼命干活。那时按劳力记公分,母亲挣的工分,总是全队最高的。而工分的多少,直接关系到口粮的多少,我小时的印象里,母亲走路像风,她风一样的奔来奔去,右肩上常扛着农具,母亲吃饭也像风,捧起碗来呼呼呼,几碗稀饭迅速下肚,她抹一抹嘴,转身又去了地里。
    母亲和祖母的关系却不好。一个庭院里住着,剑拔弩张的,两个人能隔好多天不搭话,见面跟仇人似的。祖母是好人,母亲也是好人,但好人和好人在一起未必合得来。祖母出生大家,长相俊美,是独生女,早年读过私塾,骨子里留有大家的优雅。记忆中年轻时的祖母,干净的衣服上一尘不染。她爱在阳光地里坐在屋檐下梳头发。长长的黑发披散开来,一梳子一梳子缓慢地认真地梳理着,那头发因阳光变得格外光滑又有亮泽。梳理好久后她会将黑发在脑后盘一个好看的发髻,套上黑网。特别的日子还会斜插上一支镶玉的簪子,那玉很润,很亮。屋檐,因祖母的存在而变得很温情。祖母喜欢做美食。春天院墙里的榆钱、槐花都是在开得极合时宜时才被她叫人采下,继而洗净调和蒸制。她蒸出的美食常常引来邻居的小媳妇儿讨教手艺。这美食我也总能第一个品尝到。祖母会讲故事,唱小曲,说歌谣。夏夜,祖母带我到屋顶安歇,干干净静的凉席上,躺着一老一小两个女人,抬头,那广阔阔湛蓝蓝的天空中镶嵌着会笑的满月和满满的眨动着眼睛的小星星,凉风柔柔地吹动着树叶,在那持续的蝉鸣声中,我听着祖母讲的故事,或是她教唱的歌谣,会进入甜美的梦乡。
    这样的祖母,赢得了我的心。
    母亲不同。母亲黑、瘦、皮肤粗糙。她做的饭菜简单无味。母亲的心是不在锅台上,而在地里面。一年365天,除了大年初一,她几乎天天伏在地里面。风霜雨雪把母亲历练得坚硬无比。母亲难道有柔软的时候,她脾气暴躁,哪里不顺眼了,立时谩骂起来。祖母私下嘀咕,你妈做十件好事,被她一骂,都一笔勾销了,母亲对我的管束往往是暴打,那时的我,对母亲又恨又怕。我是私下受着祖母的恩宠,心是向着祖母的。记得有次祖母和母亲发生争执,我竟大胆地指责母亲的不是,气得她一边打我,一边掉着眼泪骂我是叛徒。我并不因此难过,而愿意让她伤心,伤心得越深越好。想想那时的我多么残忍!
    记忆很深得是母亲在我面前讲过无数遍的这个故事。她说祖母在我小时不看管我,她到地里干活儿,无奈只有领上我,可玩耍着玩耍着的我就不玩了,会上前搂着她的腿缠磨,让她停下劳动陪我玩,性暴的她就会抬手打我。那时,我哭,她哭。听得多了,麻木了,我从未上心过。可是,现在想来,还需要照顾的我,谁都能不管不问,可母亲,却不能。离我最近的母亲,那哭声里,包含了多少辛酸无奈和委屈啊!
    母亲只念过两年小学。但她对于读书却怀有无限的崇敬,她希望我们姐弟两人都能成才。在读书这件事上,她的立场从来坚定不移。不管家里多么困难,她一定都让我们把书念下去。农忙时节,星期天在家,我怕去地里帮忙,就伪装成看书,捧本厚厚的小说看。那厚厚的书让母亲敬畏,母亲看一眼,自去地里忙活。全村人家中,纵容那么大的孩子在家看闲书,怕只有我母亲了。高中五年,有三年是在求医路,家,学校轮流度过的。一日无事,在村子里晃悠,同村一妇人看到我说,一个女孩家,这么大了,还上啥学哩,要么上学真能上出个名堂,咋不去上个班挣点钱。母亲没好气地回答她,我自己的孩子,我想供她,她只要愿意上,我就供到老,碍着你的啥事了?那女人讨个没趣,自此好长时间都不理母亲。但我深深的感激母亲。虽然我没能走出农村成为让人羡慕的公职人员,但书却给我的心灵带来了广阔的空间,它让我学会去思考人怎样活着才叫活着。若不是书,我会不会也像很多的怨妇一样哭天抹泪,张口闭口都是婆媳长短,也很难说清。
    但私下里母亲却是愁苦的。她带着我到这看病,到那看病,找名医,找偏方。那时的我正处在叛逆期,当清楚心中的理想永远成为梦想时,曾一度将家里的东西砸个粉碎。母亲则跑得远远的。夜里,我听到她屋子传来的哭诉声:“她爸,你说我让她上学是不是我的错,是不是我的错啊?……”最后的一句,声音好大,而后便是长久的沉痛的哭声。
   在那几年里,因我的病让贫困的家雪上加霜,那时割麦一天的母亲还要负责为我熬中药,当一切都收拾停当后,她便和衣倒在床上,不一会儿便传来了呼噜声。那时的我,何曾体谅过她疲惫的身,何曾体谅过她伤痛的心,何曾知道一颗做母亲的心,为她的女儿碎了又碎。
    真正读懂她,是在多年后我做了母亲。
   晚年做不动饭的祖父到我们家居住,父亲和二叔照管祖父,三叔和小叔照管祖母,但二叔单身,照顾祖父的重担就落在母亲肩上。母亲从不嫌弃祖父,为他洗衣,洗头,洗脚,剪脚趾甲,惹得老祖父在街上逢人便说,有个好闺女不如有个好儿子,有个好儿子不如有个好媳妇,我现在享着老大家的福了。84岁的祖父在我们家年老而终。
    时过数年,家境变换,三叔小叔都因病去逝,年龄九十岁的祖母再一次大轮流,母亲又一次担负起伺候的任务,斗争了一辈子的两个女人达成和解,她们互相关心互相牵挂。我给母亲买点好吃的,母亲会问一句给你奶奶买了没有?我给祖母买件衣裳,祖母会叮嘱,给你妈买件吧,她苦了一辈子。这期间,性情已大变的母亲学会了烧菜。她换着花样给祖母烧好吃的,母亲说谁都有老的时候,母亲的心到底是柔软的。每逢祖母该轮走时,祖母就会感叹:这时光过的好快呀!96岁的祖母临终时,一大家人都围在她床前,她却呼唤我的名字,说,你妈不容易,你要好好孝敬她。只这一句话,一旁的母亲已泪水长流。
    闲时,父亲、我、弟弟谈论起家事,我们都由衷地表示:母亲在我们家是大功臣啊!
     弟弟成家后,母亲与弟媳的关系也不好,两个人开始是指责,谩骂,后来演变成不说话,母亲有时在我面前诉苦,说她的命不好,前者遇见个刁婆婆,现今又迎来个刁媳妇,她夹杂在中间,天天苦恼。我打趣道,你儿子打光棍,你就不生媳妇的气了,让他们离婚吧!母亲随即接口,那能行?受着吧!
     56岁的母亲得了偏瘫,事后,几亩土地的收获权落到弟弟的手上,这对一生好强将权力视为生命的母亲来说是极不能接受的。患病康复后,她就占领厨房这块领地,说什么也不肯罢手,早早便去做饭,弟媳明显不悦,在多次争斗和邻人的相劝下,厨房终于成了母亲的岗位。
    母亲蒸馍,还是老的传统。喜欢在院角的炉灶上一蒸就是几笼屉,豆包,菜包,咸卷。每次蒸熟后,她将七八个馍馍装在塑料袋里,送到离她家二里远的我家。因为馍馍,我和老公没少开导她,也不是多大的事,让媳妇和你生气划不来,闺女出嫁让她想她自己的法子。母亲表面答应,停不了几天又送来了。
     那一次,正在街门口和邻人说笑的我,抬头看见提着馍馍走来的母亲,我狠狠心,站着不动,待母亲走近,当着众人的面陈说这件事的利害。一时,邻人也纷纷指责母亲的糊涂,母亲站在那里,不动,倾刻泪水便溢出眼眶,她把馍放在石头块上,临走,凄凉地说了一句,人即使老了,总得有用吧。
     一句话戳痛了我的心。母亲活着的全部就是儿女。即使年老了,她希望自己的孩子需要她,一直,一直。只有这样,她心中才真正的盛开欢乐。从此,我接受了她的馍馍。
     母亲患病康复后,脾气变得古怪,不和众人说一句话,常常拿着收音机收听广播里的保健品介绍,并开始购买。常常这批“好药品”吃不完,又张罗着去买下一批“好药品”。药钱是父亲领导拆房班子挣来的。为此事弟媳没少和他们老两口生气。一天,行走在大街上,同村的一个妇人朝我摆手示意,上前,她说,母亲托他们买一种药,一份好几千块钱,电话是什么什么,不跟你们这当儿子闺女的说说,她一个老婆能当这个家哟?我听后立即表示感谢,并答应回家劝说母亲。
     劝说,谁能劝说得了?买药——治病——病愈——种地——重拾权力,这分明是母亲不服老,不甘服输的一种思路。什么样的药能治愈心病呢?或许给她一个更广阔的空间能多少改变她,思量再三,我决定为母亲添置一台彩电。母亲刚刚病过,为了今后的生活,弟弟又把他所有的积蓄拿出,购买了一辆大卡车。他虽知道母亲的需要,但也狠不下心来购买。一向在经济上主张透明的我和老公商量,老公沉下脸说,给老两口买吃的,买穿的,我不反对,但置办家业,我不赞成。我软磨硬泡,是,老公说的有道理。但为了老人过的好一点,医心是不是才是最重要的。好闺女不如好女婿,明天,在众人面前我给你歌功!
        最终,母亲看上我为她买的彩电。此后她买药品的数量渐减。想来,这是我送给母亲最好的礼物。每年入秋,邻村的澡堂开业,一到星期日,我都会准时领上女儿,带上母亲一同去泡澡。在日渐衰败的父亲面前,在母亲自己牙掉发白的面前,她终于接受了年老的事实。
     年年风俗,六月送羊。有一次,母亲对我说,她农历六月初八生日,想在那天到我家送羊。是什么样的缘由引发了母亲想让我为她祝寿,猜想是她一家的孩子在生日那天都会被记起,而她自己却没人提起吗?还是街前的那位老太太的生日夸耀引发她的生日念想?不得而知。但我知道,母亲想过生日。我笑了,对母亲说,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我们一家人谁也没庆祝过生日,从今年开始,在我们家我为你庆贺生日,让我们一同沾沾你的光。那天,在大大的生日蛋糕前,在闪闪的烛光下,在共同拍掌合唱的《祝你生日快乐》歌声里,母亲、父亲、孩子们和我都笑了。尤其是母亲,那羞涩的笑中有太多的满足。
    愿意,在母亲需要时,想到我,宛如我年幼经受磨难无依无靠时,永远去寻找她一般。愿意,我的付出天经地义,愿意,母亲坦然接受。祝福我辛劳一生的母亲,伴着我的父亲,天长地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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