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文坛《淇园笔会第四卷》 今天是:

文坛常客 - 东驼子 - 虚构丨咳嗽
虚构丨咳嗽
作者:东驼子  加入时间:2020-11-30 18:41:40    编辑:年华Time公众号

我怀疑我的肺坏了。

已经是连续第五天,一大早醒来就要猛咳一阵,今天还浑身忽唰忽唰发冷。这太反常了。

入冬以来就不断有人请病假,都是咳嗽。看他们那架势似乎非要把两扇肺叶咳出来才肯罢休,吓得我赶紧躲得远远的。

他们都比我年长几岁,对厂子的感情也比我深,他们那痛苦的样子真让我看着心疼肺疼。不过当我躲开他们,一头扎进粉尘车间里时,我心里马上有一种强烈的宿命感:总有一天我也会像他们一样,捏着一张乌黑一团的胸片无奈地摇头叹息。

说实话我不信命。多年以前,有个老瞎子穿过集镇来到我家门前,为了对我老娘递给他的两个馒头表达谢意,用他无比沧桑的声音对我娘说:老人家,我不用看就能算出来,你能活到九十岁,好命啊!我不信命就是从那件事开始的,因为后来我娘并没有像老瞎子说的那样活到九十岁,只是和大多数人一样,含辛茹苦大半生,要说这就是好命,那这天底下就没有苦命人了。

老瞎子是想用一句虚幻的吉言来回报我娘的善心,可是善良和回报之间并不存在一加一等于二这么简单的天理。我现在相信的天理就是,生在世上,一无所长,只好在这家厂子的粉尘车间里挣口饭吃,我的代价就是迟早有一天咳嗽着离开这个世界。就算代价这么大,这个饭碗也不是卖给我了,它总会有人来端,不是我,就是别人,就像他们老几位,头天离开,转脚就会有人来接替他们,厂长从来不会为人手不够发愁。

厂长一年只来粉尘车间看两次,每次都裹得严严实实,像是个马上要离开地球的宇航员。他在车间里匆匆而过,偶尔会在手艺娴熟忙碌着的工人后背上轻拍一下,表示鼓励,有时会在机器旁边站一会儿,似乎在琢磨怎样让它转得更快。

据车间主任说,厂长跟他说的最多的就是一定要让大家做好防护,减少病患,保持健康。按照国家规定,厂长为大家买了保险,他当然希望大家健康,不过他从来不会为人手不够发愁。

厂长不发愁只好我发愁了。如果我因为咳嗽去请假,主任不会不同意,可是请假期间只有最低生活费,那么点钱恐怕还不够我去拍个胸片,所以我只有硬撑着。

今天早上洗漱时又是一阵猛咳,吐出的痰里竟然有了红丝。虽然不好断定是咳出的血还是刷破了牙龈,但那刺眼的红着实让我心里一惊。

我向主任请了假。主任在电话那头随口答应着,好像一切尽在他的意料之中。这样一想心里越发难受了,我说:要是没什么事我下午就回去上班。主任马上呵斥我:别犯浑,身体要紧,钱是龟孙,放心检查,啥时候没事了再回来。

我知道我说的是一种可能,他说的是另一种可能,我得承认,他说的有道理。凡事应该做两手准备,甚至做最坏的准备,这样才能有备无患,这是他在给我们开会时经常讲的话,同样很有道理,只要别人讲了我讲不出的话我都觉得有道理。

在考虑如何去医院时,按照主任的嘱托,我就做了两手准备。本来我计划骑共享单车去,可出了门才发觉今天气温猛降了好几度,风虽然不大,却像是需要取暖的猫一样变着法儿地顺着衣领衣缝往身上钻。我缩了缩脖子,算了,坐公交去。

挤上公交车,随着车走车停,车厢里臃肿的肉体松松紧紧地晃荡着,不大一会儿,我的咳嗽就被引爆了。我一只手拽着拉环,一只手捂在口罩上,喉咙里的那股怒涛汹涌着想要冲出来,我尽力克制着。

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在喉咙口轻轻抓挠着,如果不是碍于场合,我真想把手伸进去,一把把它抓出来,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让我不能顺畅呼吸。小毛爪子狞笑着,抓挠的动作忽快忽慢,忽轻忽重,终于突破了我的忍耐极限。我垂头拱背,开始猛烈咳嗽起来。

就像平静的水面扔进一块石头,周围的乘客被一种力量震撼着,一下子向四周倒去。我完全可以理解这种反惯性作用的运动,他们只是做了我躲避工友时一样的动作。在那一瞬间,我是他们眼中的不祥之物,让他们恐慌。在这个相对闭塞的空间里,我呼出的简直就是毒气,或者说,我就是一颗危险的病毒。

这种想法让我充满了愧疚,我想要向大家道歉,可是咳嗽根本止不住,来自四周的反斥力把我压缩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团儿,我有点无地自容了。

也是在转瞬之间,车厢里有了另一种动静。大家像被海浪裹挟着一样,从我身边退去,很快又重新向我涌来,有人已经把后背抵到了我头上。

没人说话,车厢里却更嘈杂了。后门旁边坐着的一位老人,正用他山呼海啸一般的咳嗽声响应着我,把他面前的人推向我这边。

有人哎呀哎呀惨叫着,可能是被踩到脚了,也可能是眼睁睁看着从老人嘴里喷射出的红黄飞沫子弹一样穿破肉体的厚墙命中了自己的鼻尖。

要是比惨的话,惨叫的人其实最没资格。当我和老人一前一后制造着澎湃的浪涛,让大家在前仰后合之中颠簸到不堪忍受之后,大家在抵达目的地之前纷纷下车,扔下满腹的怨气,让两个重量级的角色在舞台上一决雌雄。

唉,想起在过去那些惨淡的日子里,总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惨的人。就是在这一天我才明白,这种想法是天大的错误。也许你距离最惨的那个并不遥远,但你永远不是真正最惨的那个。

公交车在医院站牌停下,那位唯一的同伴,那个让我甘拜下风的老人,摇摇晃晃站起来下车。我说:老爷子,还行吧?老人头也不回地哼了一句:死不了。本想拉他一把,听了他的语气,我把手缩下了,又问了句:怎么家人没陪你来?老人咳嗽着说了句话,含含糊糊的,我没太听清,好像是:我死也是被气死的。

赶在中午下班前取了胸片拿给医生看,胸片在灯箱上炫耀着自己让人心惊胆战的威力,不过我觉得自己心跳正常。医生用笔指着一处深色瘢痕说:这里,很明显,有钙化灶。

我使劲盯着那团黑色,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是不是把它抠下来就没事了呢?我不懂。反正我看到的很多东西都不懂,我说:不会要命吧?

想哪儿去了你?大惊小怪的!医生从镜片上方翻着眼皮瞪着我,很生气地说,没大毛病,就是感冒引起的肺部炎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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